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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有人间行路难——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庞薫琹、吴作人、关山月、孙宗慰西南西北写生展学术研讨会庞均发言

2013-10-27 05:30:00来源:庞薰琹美术馆点击:3662
时间:2013年10月27日      
地点:关山月美术馆三楼会议厅
庞均(庞薰琹之子、台湾艺术大学教授)


 
谢谢,心情很惶恐,压力很大,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个人感觉到,艺术家跟理论家还是有点区别的。以我自己来说,我自己油画写生了六十六年,从十一岁开始,我写生的作品大概超过了八千张,但是我不认为我的写生是叙事。二十世纪以来所有的画家,后印象派以后画家的写生都不是叙事,从梵高开始一直到野兽派。究竟是什么呢?画家的心态可能是追求个人绘画的语言、色彩、用笔。所以写生其实是像中国画家那样借景抒情,发泄个人的情绪,表露个人个性,我想这可能是二十世纪以来写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但是说老实话,中国的画家尤其是油画家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决好写生的问题,这就是因为长期以来受到很严格的所谓“ 写生” 框框的牵制。
写生在西南这一块,我觉得都还没有谈到一个历史问题,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艺术家要到西南去,其实非常重要的就是“ 卢沟桥事件” 。因为在北方,在江南的艺术家不愿意当亡国奴,我的家人就是坐北平最后一班火车往云南方向走的,吴作人也是这样,他也是为了逃难往四川一带走,走了一段他的妻子去世了他非常伤心,后来追求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也没成功,他一气之下,骑马跑到西藏去飞奔了。艺术家有很多个人情绪上的问题,很多个性上的问题,所以我觉得我们在评论的时候,不但要评论画,以画来评论社会现象,还要挖掘一点艺术家的内心。
时间有限,我准备讲三个方面内容。庞薫琹《苗女》系列作品,很重要的问题是时间点的问题,他是七十年代以前画的,七十年代以前的画家,他的创作思想,他的表现技法,他的创新形式以及表现少数民族原始的、朴素的生活与美感,在老一代油画家当中是极少的。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艺术家里面也还没有像他这样专心去画这一系列作品的,而且不完全是写生,这点很重要。
以庞薫琹自己的话来讲,他说“ 我在严肃的气氛中成长,于是我的趣味偏向古典,其后开始流浪的生涯,可是再也洗刷不掉这个倾向” 。所以他对自己的苗族作品的解释是“ 我所描写的贵州的同胞,与实际的他们离得很远,不能拿民族学的尺寸来衡量它,因为笔下总不免流露出自己。” 这就是一个艺术家的艺术,他要以自己的人生去附属于艺术。
所以他的这些作品在画面的构成上是古典主义的,在主题上是浪漫主义的,目的是写实主义的,色彩、画法等等又有西方印象主义的经验或影子在里面。他所描绘的苗族生活,实际上不是实际的写生,因为他的写生在他的心里头。他在那个年代是去搞调查研究,在很长时间里,应该说吃透了苗族的生活以及他们的服饰,以及他们的种种习惯,所以他是一个心灵性的创作。大家可能在技巧上还不太了解,庞薰琹画画的时候是不起草稿的,不起小稿子,他要画一组人物的话,他其实是用西画的画法,用铅笔简单地画一组人物裸体轮廓,然后用毛笔勾线,就在裸体上穿衣服,所以他的线条一气呵成。而且对服装非常熟悉,里面的袖子,外面的袖子,以及领子,他在没有稿子的情况下就给对象穿上衣服。尤其是在三四十年代,他是不顾安危地深入到苗家地区,千方百计地去表示汉族和苗族的友谊,取得他们的信任。所以他在晚年的时候,在他去世前两年回忆这个问题,他是这么回忆的:一个苗族妇女从七八岁起就要学挑花,一绣多年,绣了头巾绣花边,绣了捂被、胸带再绣绑腿,费工费钱,还是在劳动之余做的,为了省油灯在月亮下面绣。一个绣女一生只有一套绣衣,庞薰琹为了买这一套绣衣特意买了布和棉线,慢慢消除隔阂,有的妇女高兴接受就把她们的绣衣交给了他,但是她们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她们的心里是舍不得卖这件绣衣的。当时我的心情并不平静,因为绣衣很珍贵,情谊更珍贵。隔了四十多年,他说:“ 我也不知道这些绣衣还在不在博物馆里头” ,他现在回忆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犹如在眼前。他说“ 我感谢她,也怀念她” 。这是他去世前两年怀念的,所以他一生对苗族的感情绝不是一般的。
另外从题材的多样性上,也可以看出他对苗族生活广泛的了解。他了解苗族原始生活的点点滴滴,这些事情很小但是很有人情味。比如打柴、抓鱼、跳舞、婚丧喜事、唱歌跳舞等等。庞薫琹的美学观是基于“ 真、善、美” 并富有文学性的,他从一个优雅的角度去歌颂劳动者最平凡的美德。
我刚才讲到画画的人长期以来会受一种教条式的框架,或者是比较政治化的教条式框架影响,这影响到了画家的造型和思路。因为我们过去的画通常会被批评,画的是劳动人民的衣服,脸是小资产阶级的脸,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批评,大家拼命去画劳动者面部的风霜伤痕,满脸的皱纹,甚至画到了丑陋的、痴呆的愚昧程度。这个东西我认为反而是符合了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所谓的“ 丑陋的中国人” 的观点,是一种有钱人的傲慢,完全没有同情心。
关于体验生活,庞薫琹不是画一大堆的速写、写生,或者是去照一些照片,他是在一种苗族的实际生活中去生活,这里他自己也回忆过这样的一个问题。他说他走了八十多个苗族的山寨,每天要步行四十里到五十里,多则八九十里。抗日战争时候他三十三岁,苗寨的窄小,生活的原始、困苦,他统统都看到了,他自己只能住在马棚里面或者是小角落里,有时候没有办法住在庙里,没有被子的时候天太冷他只好自己饿着肚子晚上一边喝酒一边躺在那里。他有一次走到一个深山老林里,看到十几个苗族男女正在为死去的老者办丧事。他掏出一块钱做奠礼,并且拿出一块白布跪在灵前,强迫自己跟他们一样吞下一碗生味十足的生牛肉,为的是不让这些苗族人怀疑汉族人对他们有恶意,这道墙他说必须打掉。他是用这样一种艰苦的生活方式走过来的,但是他的画面却非常美的,所以他一再强调我不是画他们的表面,我觉得他们心里面美,我就这么画。这就是一个画家很自然的心态,当他很深刻的体会之后就流露在他的画中。
在庞薰琹七十七岁的时候,在没有任何资料的情况下,他回忆当年苗族的服饰,袖子是长的,里面是短的,里面有一条分红的线。另外的又不同,是青色为主等等,这些写得特别详细。从这一点来看,他画苗族可以说是对苗家生活考证的历史,有着非常严谨的科学态度。
因为刚才有的朋友跟我提出来,说庞薫琹是留学法国的,为什么他一跳会跳到现在这个样子呢?好像是在画国画。我个人的看法是这样,因为当时,实际上是画商要把他拉入“ 巴黎画派” ,所谓的“ 巴黎画派” 就是外国画家在法国定居,有自己的风格。他那个时候在巴黎也画很多人体速写,大概三千多张。画到后来的时候,画完一张就有人抢掉一张,最后画商也来抢他的画,“ 巴黎画派” 没有一个中国人,画商想跟他签约,要求他十年不改变自己的风格,他拒绝了。他想自己开一个独立的画展,他找到一位很权威的艺术家评论家见面,没想到这位评论家第一句话就问他:“ 你几岁来巴黎?” 他说:“ 十九岁” ,“ 你十九岁来巴黎,你对中国的文化了解多少?” 。庞薰琹一下子哑口无言,他准备给这位评论家看自己的画,但被拒绝了。这位评论家对他说:“ 别给我看了,你在法国这么多年,这么年轻,我都能够想象到你画的是什么样的巴黎,我劝你回国,你对中国文化了解以后再回来不用找我,我都会给你写文章” 。
这在庞薫琹的一生中是一个最大的刺激。所以他回来以后所走过的路,那么平静、安静。他愿意在苗家地区除了调查以外,用中国式的宣纸或者是“ 靛” 去作画,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我顺便提一下吴作人,因为我在离开大陆的时候我最后去看了他。因为我们都很熟悉,他也是我父亲的朋友。我问他说:“ 吴先生为什么画油画画得这么少,这么多年来只画那个《齐白石》?” 我当时是想求他一张《牦牛》,结果吴先生跟我说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说:“ 庞均,你不了解,我现在眼睛看鼓的都是扁的,我看扁的是鼓的,你说我怎么能画油画?”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都傻了,我在想这是很可悲的一件事。后来我想因为老一代油画家确实很优秀,以前吴作人画油画得到过外国很高的奖,但是回国以后深深感觉到中国的环境让他无法再超越以前的水准,时间长了以后他觉得力不从心,不如画水墨,使自己得到安慰,使自己享受艺术的乐趣,很多老艺术家都是这样。老艺术家有自己感情上的问题,这些问题非常复杂。庞薫琹在晚年画的油画完全不是巴黎风格的作品。
最后提提“ 线” 的问题。我觉得在庞薰琹这一部分的作品中,大家会感受到他的线不是一般的线,他的构图方式,他的很多方面都有西方元素在里面。但是线条对他来说是一个与中国相结合的很重要的东西。所谓的线条说有句话“ 神妙独到秋毫颠” ,形容当时吴道子画的线条好像秋天鸟换羽毛尖尖那样纤细,这方面庞薫琹是下了功夫的。包括他画的那些唐代的舞蹈作品,没有一张是起稿子的,就是一个女裸体,顺势把舞蹈的飘带、罗裙画出来了。老一代的画家他们不是没有技巧,他们有很高的技巧,他们画的画一般人不太深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批苗族系列作品,看起来是国画,但是很现代。无论留白、空间等等,是中西艺术多方面结合在一起形成的画面。对于他来说,主持“ 决澜社” ,“ 决澜社” 宣言一开始就说“ 环绕我们的空气太沉寂了,平凡与庸俗包围了我们的四周,无数低能者的蠢动,无数浅薄者的叫嚣……” 我们今天还有没有“ 低能者的蠢动” ,还有没有“ 浅薄者的叫嚣” ?显然是太厉害了,我们的绘画风气也不那么好。在“ 决澜社” 宣言中也说道:“ 我们承认绘画决不是自然的模仿,也不是死板形骸的反复,我们要用生命来赤裸裸地表现我们泼辣的精神。” 对不起,我们现在有太多对自然的模仿,也都太多死板的形骸的反复。抄照片怎么不是死板形骸的反复呢?这跟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这四位画家的画家完全不一样,他们是生活里的,他们是生动的,他们是有感情的。“ 我们厌恶一切旧的形式,旧的色彩,厌恶一切平凡低级的技巧,我们要用新的技法来表现新时代的精神” 。我们现在是不是在这样一个“ 旧的形式” 里面,是不是还在一个“ 旧的色彩” 里面打圈圈,用的这个技巧是不是还是一个很“ 低级的技巧” ?这些都是值得我们画家去考虑的,更值得我们评论家去说一些话让画家来改变。“ 用狂飙一般的激情,铁一般的理智,来创造我们色、线、形交错的世界吧!” 这是当时” 决澜社” 通过庞薫琹说出来的,我觉得他的创作基本上按照这一条路在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