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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英咀华——浅析郑济炎《宋人词意组画》

2017-08-27 09:55来源:常熟美术馆点击:
曹梦恬(常熟美术馆典藏研究部)
 
郑济炎是常熟当代画坛具有代表性的一位画家,他的仕女人物画因其生动传神的人物造型以及淡雅清新的设色风格在本土绘画领域享有很高的评价。
常熟地处长江以南,自古经济富饶、景致秀丽,历史上文人辈出。在这种文化氛围的熏陶下,当地人或多或少的继承了这种艺术基因,不仅热爱书画,且对文人骚客十分敬重。郑先生的父亲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1959年因病辍学的郑济炎在父亲的引领下从师陈云,很偶然的推开了国画艺术这扇大门。自此,1962年受教于唐瘦青先生;1965年进入常熟国画社,成为首批社员;1972年国画社上升为工艺美术厂,主要从事设计工作;再到1979年由常熟工艺美术厂领导推介正式拜师海派名家刘旦宅先生。可以说上世纪四十年代出生的他,从艺道路是十分顺畅的。而艺术创作五十载,郑先生也通过自身的勤勉以及对画作的精益求精给了众人一份完满的答卷:先后获得多个市、省、国家级奖项,作品多次出版、入编画册,参展更是不计其数。
因展览事宜,我有幸与郑老师接触、交流,并近距离观看了先生不同时期的原作。老师一边解说作品的创作经历、阐述作品主题,一边中肯地评点自己画作、告诉我近期的创作计划,这种严谨、真诚的作画态度让我非常敬佩。
在这些作品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郑老师近十年来精心创作完成的《宋人词意组画》。
众所周知,词,是中华文明的精髓之一,有着非常深刻的文化内涵。《诗经》以降,诗歌就被默认为以“言志”为主、是注重教化的,所谓“感天地、动鬼神,莫尚于诗”,而文是“载道”的。词则不然。隋唐时期,中国流行一种新兴的乐曲,词就是配合这些音乐的歌词。这种歌词,起先在民间流行,后来文人、士大夫觉得这些乐曲很美,但民间配的歌词俚俗,所以这些人就自己动手来写。词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所以,词在发展之初就没有太多的伦理和道德的思想在其中。东汉的许慎在其所著的《说文解字》中对“词”有这样的解释:“词者意内而言外也”。后来张惠言引用了许慎的说法,认为词首先要注意内在的情意,这是意内;且它的语言还要有很多供人想象思考的余地,这是言外。陈衍则更进一步的阐发了这种观点:“词者意内言外也。意内者骚,言外者雅。苟无悱恻幽隐不能自道之情,感物而发,是谓不骚;发而不有动宕闳约之词,是谓不雅”(《石遗室诗话》)。因此,词虽无深意,但却极具美感,让人联想,意味深长。
宋代是词学的一个高峰。王国维在《文学小言》里写,宋人“诗不如词”,因为“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就是说文人写诗时的情感,不如写词时来的真挚。这一方面是因为诗的格式工整,一句一意。词的句式长短不齐,能更为具体、细致、集中地刻画、抒发作者的心绪。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词“兴于微言,以相感动”(张惠言)。与诗的笼统、宽大的叙述不同。词常常通过对自然中一景、一物的细腻描写,来影射词人心境,让人感同身受。即谭献《夏堂词话》中说的,词“其感人也尤捷,无有远近幽深,风之使来。是故比兴之义,升降之故,视诗较著”。
文艺相通,将诗词之境入画古已有之。早时王维就已“画中有诗”,到北宋画院则将诗意上升为一种美学标准与真实的细节刻画一起极力提倡。时至今日,诗意画、词意画也是屡见不鲜。
文本,是作者与读者相互融变的一个场所,所谓“诗无达诂”,一个伟大的作者在其文本里面是有着很丰富的可能性的;一个好的读者能够把这些可能性解读出来;而一个画者则不但需要理解这些丰富的内涵,还要把这些潜在挖掘、艺术再加工,最后将这些“文字折射出来的光”用当代的艺术语言绘在纸上,创造出新的意象。这个过程不但需要画家深厚的涵养、独到的见解更需要耗费其极大的想象力和精力。将绘制对象着眼于“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宋词,需要画家将意境含蓄且又恰到好处的再现到画面上,实现绘画与文学趣味相平行,其创作难度不言而喻。
在《宋人词意组画》中,我们看到这样的画面:一位妙龄女子倚栏眺望春色,眉头轻蹙,思念未归的爱人;豆蔻年华的姑娘划着小船穿梭在荷塘采莲,头上金钗摇摆,纤纤素手上露出玉镯,一派欢乐;华衣少女跪坐在铜镜前,歪头梳理着头发,尽显深闺之趣……在郑济炎的笔下,这些仕女人物温柔婉约,时而欢喜、时而忧虑,神态自若。他紧紧抓住有利于传神答意的眼神、手势、身姿等等,试图通过画面人物一颦一簇的每一个动作神态去传达出所要表现的诗意,或借意境氛围烘托人物情态与精神面貌。这些画气象明净、和谐静谧,我们从中不仅看到了郑济炎对诗意的提炼和个人解读还看到了他对传统绘画形而上精神的继承和传递。
探究郑济炎的从艺历程,不难看出早年在常熟工艺美术厂的工作经历,使郑济炎初步掌握了仕女人物的基本规律、表现手法。但由于工艺美术厂本身的生产属性,使得其对商品绘制的内容、速度有一定的要求,这就导致了画师们绘画的局限。拜师刘旦宅后,郑济炎在老师的悉心指导下,从临画、写生、画论、笔法到人物细节、景物安排重新学习,使得他对仕女画有了新的认识,画面有了质的飞跃。刘旦宅对郑济炎的影响是巨大的,每每回忆起恩师,平时不善言辞的郑先生,总可以滔滔不绝,言语中对刘老师的感激可见一斑。
纵观郑济炎的画作,其绘画风格绝大部分继承了其师刘旦宅的艺术理念,“作画讲究笔墨勾勒,全体以气运成,形态既肖,神自满足”(清代松年《颐园论画》)。但又在用笔、设色上区别于刘老师,有他独特的面貌。在《宋人词意组画》中,处处流露着郑济炎自身温和、细腻的个性。如仕女人物的刻画,虽两人的用笔、造型均效仿汉唐,但在对人物衣饰、布纹褶皱的处理上郑济炎就有别于刘旦宅的刚柔、概括,而更显缓和、细密。他的线条圆润而富有弹性,曲直长短运用自如。在用色上,其师的用色用墨泼辣,郑济炎的用色则更为清丽,对比更加柔和。他的色彩搭配明快、新颖富有层次,恰到好处的表现了画面主次。而除此之外郑济炎的绘画之所以与其师作品有本质上的区别还在于他对传统雕塑、汉唐壁画的喜爱、吸收和转换。他将不同艺术形式中特有的简练、质朴、纯真都睿智的概括、吸收、融合进自己的创作,使他笔下的人物,造型简明清晰,情感表达自然鲜活、打动人心。
钟嵘在《诗品》里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我们之所以内心会起波澜,会因有所感而舞蹈吟诵、艺术创作,完全是由于阴阳二气变化、自然物象各种更迭触发内心所致。所以,“一切景语皆情语”(王国维《人间词话》),要完整表现出诗词的境界,刻画人物情绪,仅仅靠绘制人物形象是不够的,还要根据词意,描绘恰当的配景。“鸟啼花落,皆与神通”(袁枚《续诗品》)。要生动表达各种动植物,不仅仅要求画家日积月累地观察各种花卉植物、鱼鸟草虫的细节特征以及生长习性。还要求画者拿捏好“似与不似”、详细与概括、主与次之间的种种关系。对于自小学习花鸟画的郑先生来讲,单独的画出这些景物,自是不在话下。然而在以诗词为境、人物为视觉中心的“诗意图”画面上,可以看出郑老师也做了很多功课,经历了很多不同的尝试。当惟妙惟肖的人物配合上细腻笔触、栩栩如生的景物,宋人词意不禁跃上纸面。纵向的看,《宋人词意组画》中的配景部分绝对不是老师最出色的花鸟作品,但整体来讲,整套画的配景部分体现了词里的内容,连贯了人物情绪的表现,因此完成的还是相当出色的。
在郑济炎的画面上,没有过分的自我表现,没有时代的聒噪,没有现实的功利。他的作品典雅古朴,不哗众取宠,不炫耀技法,没有刻意创新,有的只是画面与文学的交流,传达出其借用传统文化深层语义诠释的生活理解和自我独白。他留给我们的是观者自己与作品的对话和内心对自身的拷问。这是艺术的本质,也是艺术的力量。
艺术创作是画家一生的修行。所谓“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艺术生命的长远需要创作者能够拥有好的德行和谦逊的品质,需要艺术家能够静下心来感受生命的点滴。虽年已古稀,但郑先生依然坚持每日练字、画画,创作精力充沛,佳作不断。正是这份坚持成就了现在的他,也愿他能够在艺术的道路上自得其乐,再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