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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先生 导师的导师——庞薰琹

2011-11-26 16:17来源:庞薰琹美术馆点击:
作    者:李镇(中华女子学院讲师 博士)
出 版 社: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11月第1版《探索·探索·再探索——纪念庞薰琹先生诞辰105周年艺术展作品集》
 
今年(2011年)是庞薰琹先生诞辰105周年,我们在此缅怀这位中国美术界的一代宗师。
对我个人而言,庞薰琹是先生的先生、导师的导师。我从未见过庞薰琹先生,1985年他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时年79岁,而那时我还只是个懵懂少年。如此说来,庞先生之于我仿佛遥不可及,神秘而陌生。然而12年前,我就幸运地认识了恩师刘巨德教授,他推荐给我的第一本书便是他的导师庞薰琹教授20年(1958—1978)苦难岁月“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著作《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自此我就从未停止过阅读庞先生本人以及关于他的文字和图像。庞先生的画册和展览还有他的自传《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几乎成为我在艺术之路鞭驽策蹇的希望之光。这些丰富多彩的间接经验与刘巨德先生的生动讲述每每结合,此时的庞先生之于我又似乎近在咫尺,朴素而熟悉。
庞薰琹先生有一幅1943年在成都由好友迈克尔•苏立文(Michael Sullivan,1916年—)拍摄的照片。我想象中的庞先生就是那样一位温润如玉的彬彬君子,从容不迫、坚定不移。

1906年6月20日(此年10月22日西方现代艺术之父保罗•塞尚去世),中国现代美术运动决澜社的主要领袖、新中国艺术设计教育体系的奠基者、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创立人庞薰琹先生出生在山清水秀人文荟萃的江苏常熟一个书香世家,高祖精通音韵,曾祖父曾为探花,祖父和叔祖父皆曾为进士。常熟简称“虞”,虞城有虞山,明代虞山琴派和清代虞山画派皆因此得名。常熟又有七条河,称“七弦”。庞先生名薰琹,字虞弦,更有一方画印“家在琴川第一弦”。常熟还是元四家之首、《富春山居图》的作者黄公望的故乡。庞先生自幼受母亲影响喜爱并学习绘画。音乐和绘画几乎伴随着庞先生筚路蓝缕的一生。尽管在巴黎叙利恩绘画研究所学习绘画的同时跟随巴黎音乐学院退休教师梅隆夫人学习音乐期间曾因为是双手动手术后学习钢琴还是专心绘画犹豫再三,并最终选择绘画,但是他依然相信时间艺术的音乐和空间艺术的绘画之间有着某种“体异性通”的联系。恩师刘巨德曾告诉我庞先生喜欢贝多芬,而他跟随庞先生攻读研究生第一堂课的内容就是庞先生由分析西方音乐入手阐释绘画的道理。庞先生还曾因为学医还是学画而犹豫。他15岁考入震旦大学预科学习法文,本来计划预科结束进入震旦大学最好的医学院学医,但是因为一次考试中一位神父由于误信庞先生的父亲是银行董事长而要求他做假并帮助他获取高分而对继续学医心生怀疑,又因为另一位神父认定中国人成不了大艺术家的一句话而倔强地选择继续学画。鲁迅也曾弃医从文。我想,对20世纪中国的优秀知识分子而言,个体生命求真的使命和集体民族精神的自觉一定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回望整个20世纪中国美术的现代化和民族化历程,我们无法回避这样一个事实:自辛亥革命前的李铁夫、李叔同、李毅士和辛亥革命后的李超士、冯钢佰、吴法鼎、陈抱一等人先后留学海外始,一批又一批的美术先行者在学习西方、研究西方之后立足中国,至今影响着21世纪中国美术的实践、理论和教育体系。其中尤其是1919年留学法国的徐悲鸿和林风眠,前者带回了西方“现实主义”,而后者则带回了西方“现代主义”,并分别深刻地影响了北平艺专(今中央美术学院)和杭州艺专(今中国美术学院)两所学校艺术教育的历史轨迹。如果说徐悲鸿和林风眠的贡献基于二人殊途同归的中西比较跨文化视野,那么六年之后(1925年)同样留学法国的庞薰琹则不仅仅具备跨文化视野,更具备跨学科视野,除西方美术之外,他还带回了“工艺美术运动”、“新艺术运动”、“装饰艺术运动”、“包豪斯” 以来的西方现代设计教育体系,创立并同样深刻地影响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教育体系。仅此一点就足以奠定庞薰琹先生20世纪中国艺术教育一代宗师的地位。其实,1925年庞先生初到巴黎的时候便参观了12年一次的世界博览会。此时法国“装饰艺术运动”方兴未艾,并且正是因为此次博览会而举世闻名。庞先生深受启发,他发现所谓美术并非只是绘画和雕塑,衣食住行之间美无处不在。当庞先生决定报考巴黎高等装饰艺术学院时发现这所学校并不招收中国学生,因此将来在中国建立一所这样学校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谁会想到,31年之后(1956年)庞先生竟然真的实现了他的梦想,更有谁会想到,70年后(1995年)这两所学校竟然结成友好院校并开始互派师生合作交流,然而此时庞先生已经无法亲历。

 “决澜社”是中国现代美术运动中第一个真正的以研究西方现代主义艺术成果为手段以呼唤中国新艺术精神为目的学术性社团,而庞薰琹先生正是这个社团的重要精神领袖。 愈是沉寂的空气中狂飙的精神就愈显珍贵。早在1930年庞先生回国不久就应汪荻浪之邀与周汰、屠乙和胡道之组织了一个“苔蒙画会”(法文“两个世界”的音译)并开始招收学生,但很快被国民党政府查封。艺术家们没有妥协,他们开始酝酿新的画会。经过一年的准备,1932年庞先生和倪贻德、王济远、周多、周真太、段平右、张弦、阳太阳、杨秋人、丘堤(其中王济远于第二回展后退出,丘堤却于1933年从日本回国后加入)正式成立了“决澜社”并且发表了由倪贻德撰写,经庞薰琹、王济远同意的《决澜社宣言》。宣言文字激越、振聋发聩,今天读来依然使人热血沸腾。在九一八事变和一•二八事变的硝烟中,“决澜社”先后进行了四次展览,虽然参与的艺术家越来越多,但是由于日本侵华战争的全面展开而在1935年第四次展览之后终结。多年以后,庞先生在自传中曾客观地评价了“决澜社”的成败与得失,然而无论如何,庞薰琹先生及其发起的“决澜社”毕竟第一个拉开了中国现代美术运动的序幕进而影响到后来其它美术组织的产生发展。庞先生在此期间画出了《人生的哑谜》(《如此上海》)和《如此巴黎》等带有西方现代主义味道的作品,而在“决澜社”第三次展览中展出并引起一系列风波的《地之子》则是这一时期庞先生最重要的作品。庞先生在谈到此画时认为从《地之子》开始他的艺术思想有了一些变化。在我看来,庞先生的《地之子》尽管依然受到他喜爱的画家毕加索的影响,但是其中形式主义的技术已经被悲天悯人的生命情怀取代,每每阅读此画,总感觉它几乎就是那个内忧外患时代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象征。

从1937年抗日战争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庞薰琹先生和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一样日复一日地颠沛流离在中国的西南。他从北平到江西到湖南到云南到贵州到四川到广东再到上海,并且先后在北平艺专、中央博物院、四川省立艺专、华西大学、重庆中央大学、广东省立艺专、中山大学等单位工作。 庞先生曾在他的自传中淡淡地讲述这段居无定所的历史,同时他一批又一批美轮美奂的作品也恰恰产生在这个烽火连天的黑暗时期。在中央博物院工作期间,庞先生不仅研究中国历代装饰纹样绘制《中国图案集》,而且开始研究西南地区少数民族的艺术传统,在困难重重的考察中,他发现了民间工艺美术的美。或许工艺美术、美术和艺术设计在庞先生看来从来都是融会贯通、相辅相成的,这段考古学和人类学的研究工作成为他日后在成都陋室完成的著名的《工艺美术集》(1982年改名《工艺美术设计》)和《贵州山民图》以及《背篓》等一系列绘画的基础。在成都,庞先生还绘制了大量白描,其中《带舞》系列虽被他认为是谋生之作并且之后不想再画,却依然因其气韵生动、清新自然的线的表现力屡屡引人注目。1947年夏,庞薰琹先生离沪赴粤途径庐山避暑牯岭期间创作了一系列《庐山风景》。正是通过这些作品,庞先生将西方近现代绘画的色彩、构图和中国传统绘画的笔墨、意境结合在其独特的诗性品格中,为中西融合的艺术探索开辟出一条新路。 这一系列作品共十二幅(小幅十幅、大幅二幅),其中前后十天完成的《庐山》(又名《密林》)一幅尤其精彩,密密匝匝的树叶和姿态万千的树枝氤氲不分、浑沌一体,其间“灵气往来”、“精力弥满”。关于《庐山风景》系列,庞先生总结经验认为绘画应该是“涤除玄鉴”的自然流露,所谓兴象正是“心斋”、“坐忘”、“画从于心”的结果。迄今为止在我心目中《庐山风景》系列依然是20世纪中国风景画的一个巅峰,无人超越。

1956年11月1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正式建立。每一位曾在这里读书学习的毕业生都应该感谢庞薰琹先生,正是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促成了新中国第一所工艺美术学院的诞生。且不说法国留学时的梦想,就在十年前(1946年)庞先生曾和教育家陶行知先生详细讨论过建立工艺美术学院的想法,陶先生早逝,庞先生的梦想却经周恩来总理的关怀变成现实。庞先生被国务院任命为第一副院长,他希望学校成为新中国的包豪斯,他希望教授治校,他希望学校研究古今中外的艺术和设计,然而这些美好的理想却给他带来了20年的凄风苦雨。1957年开始的“反右”、1966年开始的十年“文革”,庞薰琹先生一次又一次遭到批判,撤销入党申请、撤销一切职务、撤销教授资格,相伴25个春秋的妻子丘堤在忧郁中病逝,好友傅雷夫妇不堪受辱双双自缢身亡,人人避之不及。庞先生从此离群索居,却依然惦念美丽的学校、惦念善良的学生。或许正是这些苦难让他更加理解并喜爱《庄子》的超越哲学,孤独中的庞薰琹先生把这份感情投注在《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的写作中、投注在一幅又一幅高贵静穆、生机无限的静物画创作中,庞薰琹先生想画人但没人敢让他画,想画风景条件也不允许,于是他画花。那是好心人送来的野花,那是艺术家从垃圾箱捡来的别人不要的花,此时在庞先生眼中依然是生命之花。鸡冠花、菊花、丁香花、海棠花、玉兰花、牵牛花、美人蕉、杜鹃花、绣球花,还有不知名的草花,在这个关于花的图像系谱中,我们看不到庞先生的苦难,只看到美的形、美的色,还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象征。庞薰琹先生77岁时画出了他生前最后一幅以花为主题的静物《鸡冠花与吊兰》,艺术家用明亮的红色和明亮的绿色演奏生命的乐音,形式与意境相得益彰,“笔简形具、得之自然”,俨然逸品。庞先生穷尽一生孜孜以求的中西融合艺术之花此刻结出了珍贵的果实。
冬去春来,已然满头银发的庞薰琹先生1978年重回中央工艺美术学院,1979年正式平反,198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恢复副院长的职务。无穷无尽的苦难并没有在庞先生的艺术中显现点滴痕迹,他似乎永远在以那淡淡的笔调在《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一书中叙述自己,以那激越的诗情和超凡脱俗的画意表现人生。
刘巨德先生曾告诉我庞先生对“装饰”二字的解释:“装,藏也。饰,加以文采也。”庞薰琹先生的艺术贡献,无需我辈喋喋聒噪,“洗尽尘滓,独存孤迥”,历史自会重现其璀璨的艺术之光。庞先生属马,他的父亲弥留之际曾对他说:“你是只犟马。”毫无疑问,庞薰琹先生是倔犟而自由的马,更是先知先觉、一心问道的艺术家。他是取回西方现代艺术和设计之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更是得到中国传统艺术之玄珠的“象罔”。
曾为王国维纪念碑铭写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陈寅恪曾被清华大学同仁称为“教授的教授”,阅读庞薰琹先生的艺术生命和他的艺术教育思想,就会发现无论对于20世纪中国艺术史而言,还是对于我们每一个热爱艺术走向未知的人而言,庞薰琹都是先生的先生、导师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