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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之子——庞薰琹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作品展”研讨会

2009-10-15 15:51来源:庞薰琹美术馆点击:
活动时间:2009年10月15日
活动地点:北京画院美术馆
主持人:邵大箴
 


邵大箴(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庞薰琹画展研讨会现在开始。 
在北京画院美术馆举办的这一系列展览的研讨会,如以前举办的吴作人、董希文等,都是著名的老艺术家,每次研讨会上大家发言都很热烈,很积极。今天出席研讨会的各位专家大多是庞先生的同事、学生、亲友,请大家抓紧时间,尽量把发言时间控制在五分钟左右。
 


乔十光(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今天拿到这本书(《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再版)我很激动,记得当初第一版是油印的,印刷不太清楚。正是庞先生的这本书引导我走上了装饰艺术之路。关于什么是装饰风格?当时我并不清楚,书里介绍很多古代艺术,比如汉代画像石,构图很有规律。我是庞先生的研究生,他支持我学习漆画,帮助我制定学习计划,在学习过程中不断鼓励我,经常给我写信,他也是我人生的导师,所以我非常感谢庞先生!

邵大箴(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刚才发言的是乔十光先生,他是著名的漆画家。国内很多著名的艺术家曾经都受过庞薰琹先生的教育。
 


袁运生(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我觉得庞先生所代表的艺术思路或者说他所追求的艺术之路是非常值得研究的。 
我们过去对美术史的研究还不够,一般把教育分成两个体系,一是中央美院的系统,一是工艺美院的系统。似乎对这两个体系在并行发展方面的认识历来有些偏颇,一直比较重视中央美院的这个系统,而对工艺美术这个系统不够重视。其实在这个领域里有很多大师,过去我们认识很不够,很多学生对它缺少了解。我读大学的时候就意识到,创作时遇到有些问题就必须到工艺美院去找导师探讨,找张光宇先生,找郑可先生,找庞薰琹先生。尤其是庞薰琹先生,他兼学两边,并且在绘画和工艺设计两个体系之间把握最深入,对绘画系统相当深入,在工艺设计这个领域也是领头人,他是个对中国艺术历史作过认真研究的大师级艺术家。 
今天看了庞先生的画我非常兴奋,有些画以前没看过,特别是一些小幅的水彩画很精致。他是个非常独特的艺术家,在气质上是彻底的中国艺术家,可是他对西方艺术的理解也很深。我觉得这样的人,在中国艺术家当中,在20世纪中国艺术领域里很少见,他以独特的方式进入到了西方和东方的根本,并进行西方和中国的结合,这也是我们现在艺术家一直关注、追求却还没有完成的事情,在庞先生身上却得到了一种完成。所以在当代美术史的突破性研究方面,他的地位是比较重要的。他的一生,他所走过的路,他的艺术成就对于我们这个时代具有指引性意义。庞薰琹先生所走的艺术之路是全方位的,过去所说的工艺美术、装饰绘画、绘画,我觉得庞先生的艺术不属于那一个门类,他是整体上对艺术的把握,他的思想和艺术实践对今后艺术发展的引导作用是非常重要的。 
当然,在我自己的艺术道路上,中央美院也给我很大的启发和帮助,两者对我都有提高,我认为互相交流是不可缺少的。过去缺少一些交流,许多学生对工艺美院和相关艺术家缺少了解,这就造成了现在很多问题,包括艺术不大好往前走,有点卡壳,而庞先生正是在这个方面为我们走出了一条路,他把这些问题解决得非常好,所谓“现代”、所谓“中国”、所谓“西方”等等,从根本上看,庞先生是中国的艺术家,无论在情感上、性格上、信仰上,他就是纯粹中国的,他在艺术的追求上是完全中国的。当西方的东西进来,我们要有能力去化解,如果没有能力化解,就只能跟着人家走。在这个方面,庞先生为我们作出了示范,这也是本次展览的意义所在,庞先生用他的实践证明,他把问题解决得非常好,而且更丰富了中国艺术,为中国艺术的现代发展指出了一条道路。
 


李松涛(著名美术史论家) 
我说的第一点: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我们中国对于现代美术的认识与世界几乎是同步的。他们生活在那个时代,对祖国文化、对国家命运的思考,跟他对艺术道路的选择都有关系。从中国美术的发展看,庞薰琹先生和阳太阳先生都是现代艺术的先驱者。 
第二点,庞薰琹在工艺美术事业和工艺美术教育方面是开拓者、拓荒者。我看了这本书(《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再版)的介绍非常感动。他在生活最艰难的年代,自己身体有病的情况下写了27年。我们现在从事美术史研究的,有多少人是下了这样大功夫的?付出这样大代价的?到了晚年,他去敦煌考察,修改补充丰富书的内容,这种治学精神是我们的典范。他能把古代传统的装饰画转变成当代的艺术创作,一方面是他对中国传统艺术有深入的了解,同时也对现代艺术有清晰的认识,不然他不可能解决得那么好。刚才我们看展览,他的设计作品中有我们都很熟悉的古代图案,在他的笔下变成了现代生活用具,装点着我们的现代生活,这一点,庞先生非常了不起。 
第三点,庞薰琹是研究我们民族民间艺术的一位先驱。民族艺术是珍贵的文化遗产。庞先生画的那些苗族人民的生活片段,比如《哭丧》等等,非常形象、具体、深入。当然,他应该也做了文字的记录。庞先生是真正研究中国民族民间非物质文化的先驱者和开拓者。在那个时代做这个工作是很不容易的,是有危险的。因为抱着崇高的目标他才能够做得那么好,是我们的榜样。 
还有一点是庞薰琹先生的家族很特别。他的夫人丘堤先生也是出色的画家,他的子女、他的第三代都是非常好的画家。正是在这样的艺术氛围下会有这样的艺术现象,他们家族在中国艺术界作出的贡献是非常大的。
 


陶咏白(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 
我觉得庞薰琹这样一位艺术大家是属于世界的,他的艺术成就是非凡的。但是,在当时环境下,他与辉煌擦肩而过,我一直觉得很惋惜,很难过。我是在20世纪80年代接触庞薰琹艺术的研究工作,主要研究他的油画。在特定的美术历史大背景下,三十年代早期油画以徐悲鸿、林风眠、庞薰琹三个为代表人物,他们各自不同的价值观念选择了不同的艺术道路,徐悲鸿在当时画坛雄踞了半个世纪,林风眠则沉默了半个世纪,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对林风眠有了重新认识,他的艺术地位得到了一定承认,对他的艺术成就、在中国艺术向前推进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也有了肯定,但是对庞薰琹的认识还没有深入下去。庞薰琹对我们中国美术的推动,这种意义和价值还没有得到相当的重视。随着工艺美术专业的衰落,对他的研究也渐渐淡忘了,看不到对庞薰琹为中国艺术发展所做贡献的肯定。我觉得对他的研究应该坚持下去,不能淡忘。 
庞薰琹在油画领域的贡献是一种狂飙的感觉,他探索油画技法,各种各样的路都尝试过。恰恰就是这样不断的探索才形成了他自己独特的表现风格。今天的展览让我对他在中国传统艺术研究方面的成就有了更新的认识和深切的感悟。 
在庞薰琹整个人生过程中,我觉得主要有两方面的成就,一是在现代艺术方面,他所发起和创办的“决澜社”是三十年代非常重要的艺术团体,是中国三十年代的艺术先锋;二是在工艺美术方面,他是一位开山始祖。在他之前,中国传统工艺还没有进入到现代艺术的转换,是他建立起了新的体系,这对中国艺术是极大的贡献。现在很多艺术院校都设置这个专业,源头就是中央工艺美院的,所以庞薰琹在中国艺术史上的地位应该得到充分的肯定和发扬。
 


常沙娜(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 
非常感谢北京画院美术馆举办的展览和活动,前一次是董希文先生,这次是庞薰琹。这是我们晚辈对前辈的追忆和怀念。 
今天在这里看到老前辈庞薰琹老师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作品展,非常激动,思绪万千!庞先生不仅是位多才的画家、工艺美术教育家、设计家、理论家,还是一位多情的诗人。他既是一位兼文、理、艺于一身的艺术家,治学严谨、不愿苟同迁就的学者,又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 
五十年代,庞薰琹参加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创建工作,致力于工艺美术教育,培养工艺美术设计人才,这是庞先生毕生的报负。庞先生曾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筹建和发展付出了人生最宝贵的年华和心血,同时也承受了人生难以承受的血泪冤屈和磨难。庞先生曾描述自己的生涯是在若干反复的“之”字形的小径上走过来的,让我们懂得庞先生对人生的探索之路是如此地崎岖,生活的磨练是如此地艰辛,事业的追求是如此地执着。 
1983年,工艺美院怀着对庞老的尊敬和对过去的慰籍与弥补,聘请庞老为学院的学术委员会顾问,并借学院成立二十七周年之际,为庞先生举办“庞先生执教五十二周年”的纪念活动。活动洋溢着热烈而崇敬的气氛。庞先生正装出席,胸前别着红色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校徽,面带微笑,激动而沉稳,那时他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者了。他操着江苏乡音做了简短的致辞,原来准备好的诗句,可能由于情绪激动没有吟诵,但抒发了庞先生充实的内心情感。他写道: 
五十二年, 
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瞬间的事。 
五十二年, 
在一个人的生活中却是占去了一大半。 
五十二年, 
对我来说真是不堪回首。 
幸而我很少回过头去看过去, 
我的心总是向往着未来。 
我清楚地知道,对我来说,时间已经不多, 
我清楚地知道,精力实在急速地衰退。 
你们的话, 
像一朵一朵大红花, 
温暖了我的心, 
燃烧着我的心。 
在我心上,冰山是已融化, 
在我身上,血总是热的。 
我的脑子还没有凝固,我的智慧还没有熄灭。 
我将在有限的时间内, 
在祖国文化事业的土地上, 
再种几株小草, 
再种几株小草。 
1985年1月上旬,庞先生病重住进朝阳医院,我曾多次前往探视。庞先生已感到体力日衰、难以战胜病魔,但见到我还问起学校新建的工艺楼和新教学楼的情况。听着我的汇报,庞先生虚弱地点点头,又微笑地摇着头,其表情正如他曾作的《小草》诗中结束的那一段: 
小草,哪有永远不死之理? 
不知在哪年哪月, 
地下的老根已死了, 
可在老根旁, 
长出了新根, 
长出了新芽, 
草地仍是一片绿色……
 


靳之林(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感谢北京画院举办今天这个展览。通过举办这些老一辈艺术家的展览,给年轻人学习的机会,让年轻一代思考如何接过老一辈的光荣使命,在这个方面看,北京画院的系列展览具有不可估量的重大意义。 
我跟庞先生有所接触和了解。1953年,我和庞先生都住在南院。对庞先生的教学和工艺美院的体系我接触不多,但庞先生的艺术思想、深厚的学识和修养,一直给我非常深刻的印象。今天看庞先生的展览,虽然对他作品的理解也不太深,我谈一点感受吧。 
几千年来,在中国社会大转折时期,我们的先辈为中国文化的复兴之路,肩负使命到外国留学,从法国到日本,从古典主义到现实主义、印象主义,一直到现代主义各个流派,老一辈艺术家接受西方的艺术传统,并找到不同的艺术脉络。他们通过对社会的观察,抒发对劳苦大众的同情,这是他们艺术创作的主题。当时的中国,对于写实主义艺术手法有更大的市场,当然现代主义对中国也有启发,但必须通过东西方常的融合才能起作用。怎样进行中西文化融合,找到自己的发展道路?在展览中也看得出来,庞先生做得很成功。 
庞先生这一代艺术家,本身具有很深的中国文化传统,所以在一开始,他的研究就不是完全属于西方体系,就不会完全处于西方文化一边倒,加上时代背景,他们对劳动人民、下层社会很同情,带有现实主义传统,这从庞先生的代表作《地之子》看得很清楚,在他的表达里有中国文化的内涵。后来,庞先生进入了中国文化的深处,这是他艺术人生的辉煌时期。我记录了一段:1930年,他从法国回到上海,回到家乡常熟,脱下西装,换上长袍,放下外文书,看线装书,拿起中国笔墨画中国画。1937年,他到贵州云南地区进行直接的田野考察,考察中国本源文化,研究少数民族图案,后来又研究传统图案,结果出了一本书。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看书,我觉得庞先生的研究是这样的体系:从中国文化、哲学的本源开始,然后直接从田野考察进入,他的研究就是从这些地方来的,最后再深入到对中国文化、哲学的研究。庞先生的《自画像(素描)》绝对是最经典的,虽然尺寸很小,数量很少,包括另外两幅《父亲遗容》,可以说,中国现代的素描还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中国几千年的人物画历史,从古代神庙的女神,到汉画像石再到龙门、云岗石窟,都浓缩在庞先生的《自画像》里。这与西方体系的素描结构是完全不同的,带有民族的审美观、哲学观。中国艺术的源头是工艺的,不了解工艺,很难进入到中国文化,很难进入到中国造型艺术的深处。但是庞先生描绘的贵州生活,反映的生活内容更为丰富,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与艺术的结合就形成了更加丰富的文化遗产。很难再找到这样一位杰出的艺术家。
 


李树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时间太短了,要说的话不少。我感觉,我们老师一辈进行美术理论研究的方法跟我们现在的认识很不一样。过去我们美术界有些简单化,我开始学艺术和接触理论的时候,要么就是现实主义,要么就是形式主义,我们提倡的是现实主义,好像写实的就是现实主义,稍微有点偏重“色、线、形”的就是形式主义,就成为被批判的对象和靶子。在那个时代庞先生组织“决澜社”,决澜社的宣言就是主张“色、线、形的交错”,所以他被推到了形式主义大本营的首领。我年轻时就开始从事研究艺术史的工作,各方面的意见都听到,我也亲自请教过庞先生,听他讲对自己的认识和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他说自己其实并不像社会上对他的认识那样,是形式主义的代表,西方的代表,他说他可以穿上西装,也可以穿长袍马褂,并不是西方的翻版和代表。他说:你们提倡“左联”,重视“左联”,那么《地之子》这张画是我三十年代的代表作,我的情感除了爱国,也爱劳苦大众,从我的作品就可以看出我是非常热爱尊重人民大众、关怀民众疾苦的,《地之子》就是象征。他画这画就在“左联”时期,是在关心民众与国家。过去对庞先生的误解比较多,对他的理解不够,对他的贡献没有全面的认识。庞先生开辟的艺术道路,他到贵州画的一批画,那么写实的东西,恐怕没有人可以做到那么好,他画的那些图案非常精妙,他的线描、设计也都是非常高水平的。解放以后,庞先生苦心经营、建立工艺美术的教育体系,并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经历了人生的磨难。今天这本书,也是在他最艰苦的时期写的。老一代艺术家的精神,在任何时候想起来都是非常感动的,跟他们一比较,我们真是自愧不如,能做到一点就很欣慰了。老一辈艺术家对中国艺术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值得我们缅怀。
 


何燕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刚才,我流眼泪了。在座的大部分是庞先生的学生,我作为学生之一,讲一下我的感受。今天展览的作品中有几幅是过去没有看到的,特别是那几幅素描。庞先生的作品让我们有一种美的感受,也让我温习庞先生对我的教导,他的人品、艺德更让我深深怀念。 
我们这次展览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要把真正的艺术家,真正高尚的人,作为我们的榜样去学习。虽然庞先生走了,但是他的思想、他的精神、他的灵魂总在我们身边。庞先生讲,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他是一个平凡的学习者,他是一个永远不满足的人,这些话对于我们应该深深记在心里,当做自己的座右铭。我跟庞先生一起工作过几年,深深体会他的人品、道德和修养。1957年以后,工艺美院掀起了政治运动,我们这一代人都在那样的风雨中遭难。那个时候庞先生见到我就不敢打招呼,在公共汽车上,我见到庞先生也不敢打招呼,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啊。现在好了,庞先生受的苦难,受的委屈,得到平反,他的名誉恢复了。我们这一代人都恢复了名誉,恢复了工作,我感受到这个时代太好了。观看今年国庆庆典,我很激动,我非常爱国,我们的国家这样强盛,多好啊! 
现在美术界、艺术界最大的问题是浮躁,虚荣心太强了,太好表现自己,这是艺术界、艺术家的大患。我们需要庞先生这样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一个平凡的学习者。庞先生说他自己是学习者,没有说学者。反问自己,我能做到吗?我常常想反省自己,我没有做到很好啊。我有颈椎供血不足的毛病,会在不注意的时候晕倒,今天早上吃早饭端起碗的时候,晕了,我赶快控制自己,告诉自己不要晕,我要去参加今天的会,还好,现在我还能坐在这里发言,还能思考,还能怀念我的老师庞先生!我们需要像庞先生这样真正的艺术家,而不是那些沽名钓誉,虚荣心太强的人,那些人应该被我们唾弃。 
这个展览叫“地之子”。先生始终把自己放在很低的平民的位置,有一颗怜悯的心,关注着受苦受难的底层人民。觉得这是一个艺术家的良心,他的作品里透露出对底层人民的关爱、同情和拥抱。庞先生79岁就离开了我们,他应该多活几年啊。我已经83岁了,身体很弱,经常头晕,不能画画了,但是我能写诗啊。庞先生也是一个诗人,我觉得任何一个艺术家,都应该是诗人,是最忠诚于自己事业的诗人。有这样一首诗让我难忘: 
雪白的成群的小羊, 
飘在绿色的草原, 
那是多么美啊! 
一年如果有十二个七月, 
那该多好啊! 
这是牧民的音乐。 
同志们啊,让我们像庞先生一样,做一个平凡但是热爱生活的人。
 


王璜生(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美术馆馆长) 
看完展览,我想到的问题主要是20世纪美术史的研究有两个不受重视或者说缺乏的方面,由于种种的原因而产生了滞后或者很不顺畅。庞薰琹先生从20年代留学法国到后来成立“决澜社”、“中华独立美术协会”,先后在上海、广州等地活动,在这个阶段里所作的贡献,尤其是对中国美术的现代主义发展做出的贡献是必须肯定的。由于各种原因,使他没有继续在这方面做下去,但是他对美术史的研究、发展以及相关的措施、方法,都做得很不错。另外,当时在相关人士的鼓励下,庞先生为中央博物院做了很多工作,作为文化学者,他进入到民间考察,研究民族文化,这件事在中国三、四十年代是非常重要的文化现象或者说文化活动,同时期很多的学者也在作类似的考古工作,当时采取的研究方法与当时对外来研究方法思想的引进有关,这在中国文化史上是一种重要的现象。令人感动的是,作为一代文化学者,在国难当头、国民政府支持薄弱的情况下,为了文物不受破坏,毅然在艰苦条件下去做这样的工作。长期以来,民族民间艺术是不被重视的,也没有去做实地考察研究的先例,而当时的国际潮流,很多西方学者涌入中国的西部、中部进行考察,其实是抢夺我们的文化遗产,因此国民政府也需要做一些文物抢救的工作。我们作为年轻一辈的艺术研究工作者,更有责任去好好地做这些工作。庞先生的展览以及这个研讨会,最大的意义就是告诉我们年轻一辈的艺术工作者,要尊重和认定前辈们所作的贡献,并且对相关工作的缺失及时弥补。
 


刘曦林(中国美术馆研究部主任) 
北京画院美术馆又推出了一个好展览,感谢他们创造这个机会,让我们比较完整地看到了庞先生的作品。我想就从美术馆的角度简单说几句。 
首先,庞先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艺术家,他的艺术思想值得我们研究。他把现代艺术引入到中国艺术当中,并且将现代艺术、民族特色消化在他的艺术创作中。现在我们已经进入这样的一个艺术时空,怎样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庞先生是非常成功的榜样。 
庞先生还有一个心愿。他的画有一类是水彩,有一类是国画。在民国时期举办美展的时候,庞先生选了两张《贵州山民图》送去,送到国画处,当时国画的评委说这不是国画,他们不要,送到油画处,西画的评委又说这不是油画,也不要,都不管。在今天看来,这批画是地地道道的中国画,绢本国画,非常精致,我们可以恢复它的身份。 
在这里,我要说一个史实。在国民政府主持的画展中,庞先生有三幅画入选,其中一张是苗族妇女,当时作品都归到国画部。他是作为上海选区选送的,这个不知道是为什么。从我们今天的角度看,有三张入选的成绩相当好的。
 


陈汉民(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 
庞先生是我的老师,这份师生情意非常珍贵。笼统的我不讲了,讲个具体事例。1953年,中央美院院系调整,庞先生带着我们到了工艺美院,我调到工艺美院任装潢系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当时我采取了比较强硬的措施,引起系里老师的反感。庞先生知道这事后给我写了一封信,就几十个字,他说:汉民同志,你来的信,所见甚是,我就不再重复了。团结全体同志,把学术的气氛调整好。这封信我仍然保留着,是发黄的再生纸。由此,我努力调整工作方式,后来装潢系成为全院比较好的系,主要就是庞先生给我的启示。当时庞先生的身份是教研室的主任,我是副主任,他经常教诲我,从一件事、一句话,对我的作用非常大。第二件事,庞先生身体不好,当时手还有点哆嗦,他对我说:汉民,我把这些火花贴送给你,你是这个专业的,作为资料,你去研究研究吧。是什么东西呢?是常当时三、四十年代上海火柴厂的一些火柴贴花,还有一些苏联的,大概有好几十张,我今天还保留着。从这两件小事可以看出,庞先生非常爱护年轻人,关心业务工作。他曾经劝我学传统装饰画,我没学成,学了服装。在庞老师和丘堤老师的教诲下,我努力做好教学工作。可以说后来的时间,我是对得起老师的。


 
袁运甫(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非常感激庞先生对我艺术上的指导,在我一生中的每一个阶段,他都对我提出了要求,应该在哪一方面更多关注,缺少了什么,忽视了什么,丢了什么东西。他关注艺术发展的各个方面,总是站在全局的高度看问题,所以他是个高人。 
今天看了他的素描《父亲遗容》,真切感受到他深厚的艺术修养,其它花卉、人物、少数民族的题材也都有力作。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对中国画的研究和发展,把对艺术的探索与实践结合起来,所以他是一个勤于实践的艺术家。 
他不仅关注绘画艺术领域,对传统艺术等各类也艺术全方位关注,收集各个朝代的图案、资料。他的治学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关注一些别人不太注意的东西。所以很难说庞先生是西画家,应该说,他是中国传统文化学者。 
这本《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是我们装饰艺术专业的看家本领,是整个艺术系的基础教材。庞先生对传统的认识是从艺术最高境界来谈的,在“中西结合”这个关注点上有一个心悦诚服的认识,并投入到自觉地设计运用中,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本书是有针对性的。中国高等美术院校的学生要对装饰艺术有深刻认识,要认识到“装饰”是我们的基础课,艺术的技法、修养都是基础。这本教材理论和实践相结合,是一本详细、系统的教材,非常适合学生的基础训练。庞先生花了极大心血来写这个教材,他全力投入艺术,对事业的投入是少有的。《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出版后反响非常大,奠定了他的学术地位,可谓功德无量。 
今天这个展览比较全面地把庞先生的艺术历程做了介绍,特别是那些重彩画、素描、人物肖像画,我觉得应该作为美术教学示范画,无论从哪一方面都做得比较深刻,特别地道,达到了一定的境界。过去我没有机会这么完整地看到这些作品,特别是《父亲遗容》,非常了不起。 
庞先生对青年人的优点常常是鼓励的,做他的学生很幸福,都愿意把作品给庞先生看看,指点几句。他的观点非常深刻,会在每个细节作指导。他对同学评作业时一下子就看出哪些地方不具体、不仔细,非常清晰、敏锐、鲜明,大家心服口服,这在教学工作中非常重要。在教学的训练中,我们学生之间要互相画肖像、漫画,抓住特点训练造型。在技法练习中,运用宽笔、窄笔、尖笔等工具,抓大关系,结构关系,也能细致深入到每根线的表现,《父亲遗容》中线的刻画,就是线的造型运用,这种艺术修养在素描教学中是一个关键问题。这个展览涉及了很多问题:色彩问题、中国画的线的问题等等。 
在20世纪60年代,有一次庞先生到傅雷先生家做客访问,我和祝大年一起去。傅雷先生就说,我的家里只挂两张画,一张是庞先生在云贵画的少数民族妇女,另一张是刘海粟的油画。为什么挂这两张?一张是油画,一张是纯粹的中国画,并且有革命的、改革的设想,从中国画的传统走向当代性的中国画。当时我看了,确实非常有想法。傅雷说,庞老是在中国绘画里对线的处理最优秀的。我原来没有这个概念,今天看了画展才真的体会到,庞先生对线的处理真是妙不可言,非常到位,非常精妙,这在人物画里都有体现。这种线条的功力,非常严格的线条刻画,在西画中是不太注重的,而在庞先生的作品中没有忽视,是紧紧抓住的。 
艺术劳动从一点一点开始积累,他的《地之子》成为了重要的代表作品。这一批权威的中国艺术家是有价值的,像庞先生这些作品,在任何时代都绝对是精品。很多像吴作人、董希文等老先生,包括庞老,他们常常被忽视,北京画院做了这样的系列展览,就是把20世纪中国的艺术检阅了一遍,慢慢深入到艺术的本质的思考。这正是我们的美术教育和美术馆需要具体来抓的,抓得越深入,对于以后艺术研究整体的提高越具有重要意义。
 


冯梅(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我是代表谷嶙先生发言的,他写了一篇文章《以史为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沧桑五十年并缅怀庞薰琹先生及诸前辈》,文章第三段是《缅怀庞薰琹》,我在这里读一下: 
“庞薰琹先生是中央工艺美院创建时期的核心人物,为这个学院的创建耗费心血最多,也是罹难最早、背负“右派”头衔最沉重的一位。我和庞先生生前的接触很少,但他早年的一位同乡、也是同窗好友曾是我的启蒙老师,曾对我讲述庞先生早年的一些往事。1948年时,庞先生的好友傅雷先生全家曾居昆明,也讲述过一些他的情况。 
上世纪30年代初庞先生由法国回来,曾在上海组织过“决澜社”,顾名思义就是要在中国这块尚封闭的土地上打开一个决口,让西方的现代艺术像狂澜一样冲进这沉睡的大地。由此可以想见,那时的庞薰琹先生尚是一位二三十岁风华正茂、风姿翩翩、潇洒的留洋青年,对未来的憧憬是梦一般的美好绚丽。可是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战火蹂躏最残酷的年代,八年抗战使他离开上海,颠沛流离辗转来到大西南的湘、贵苗族地区,后又到了昆明、四川,抗战胜利后又到了广东,最后到了上海。他在大西南数年的生活中,深入过苗族地区,考察和研究了少数民族民间工艺美术;1946年时就曾和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商谈筹办工艺美术学校事情(后因陶去世而未办成)。他从前半生——现代绘画艺术的拓荒者,转变到后半生——工艺美术事业的献身人,这跨度是很大的;晚年,他又潜心研究中国传统的装饰艺术。 
1962年,庞先生被摘掉了“右派”帽子;但是仅隔四年,在之后的“文革”中又再度遭灾,这时的他已是一位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老人,被关进牛棚,每天一早就要起来做清扫卫生的劳役,听受呵斥。人,是有血肉之躯,有思想情感而生命有限的高等动物,一旦肉体的某个部件被损毁,精神灵魂被侮辱,是不能像机器人那样换个部件便可以继续生存下去的。 
1976年秋末,以“四人帮”的垮台为标志,十年动乱的“文革”,总算划上了一个代价沉重的句号。邓小平复出,万事都呈现了新的面貌。从1977年恢复招生至1999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易名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21年中,全体教职员工以劫后余生的自觉和“夕阳虽晚奋加鞭”的精神,很快振兴了这个学校,使工艺美院起死回生,走向繁荣昌盛。工艺美院的学制由“文革”前的5年改为4年。改革开放使国门打开了,教师和学生们陆续走出去,新的事物涌进来,新科技、新观念在逐步革新中增长,“阶级斗争”、“封资修”等长期以来象征森严禁锢的名词逐渐在人们的意识中消退。就像巴黎卢浮宫中蒙娜丽莎的微笑出现于中华大地,尽管晚于欧洲文艺复兴五百年,但中国人民可以由衷地欢笑了。人性、人的尊严、人文精神得到了尊重,在公共事业的建设中,“以人为本”这一词条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于各媒体的宣传中。 
老一代的教师已相继退休,沧海已涸桑田茂。希望在桑田时代中成长起来的后生们以史为鉴,继承庞薰琹先生等老前辈们的愿望,托起设计艺术新升的太阳,在已到来的倡导以人为本,建立和谐社会的新世纪中,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传统精神更加发扬光大!” 
以上是文章的摘录。我作为他的学生,听了刚才很多专家的讲话,心情非常激动和沉重,也有一些体会。庞先生最大的贡献有三个,一是作为现代艺术的最早传播者,真是太不容易了,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很多人不会理解和接受他的思想,他敢于顶着困难去身体力行,亲自创作实践。我越来越敬佩他的勇气、他的超前远见和创新精神,也非常喜欢他早期的作品。第二,庞先生是最早把“设计”带入中国的艺术家,他不仅强调设计的观念,还坚持实践。第三就是他写了这本书,让学生深受其益,他把民族艺术、装饰、设计的思想给了我们。民族气韵对于设计是非常重要的,要有我们的民族特色。我想说,庞老师的一生是悲怆的一生,也是功勋卓著的一生!
 


庞壔(庞薰琹女儿、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他(庞薰琹)过去的功绩得失都过去了,而我最想要说的是他没有了却的心愿。他之所以不到别的国家去就是想要发展我们自己民族的艺术。中国人不笨,很优秀,我们可以用中国的文化培养自己的优秀人才,培养出世界一流的有中国特点的设计家。这就是他没有了却的心愿。到现在为止,这方面我们还做得不够,希望现在搞设计的年轻一辈都能够挑起这个重担,尽早涌现出一批中国自己的优秀设计师,设计出非常专业的世界一流水平的东西来。怎么出来?就是要下苦功,没有别的诀窍。要有修养,认真做,一生执着投入去做。我主张大家要说真话,做实事。中国需要有一个顶级的艺术设计专门学院,培养一批真才实学的设计家。 

常沙娜(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 
我再插一句,我建议清华美院能不能把庞先生设计的这一批作品,由染织系、陶瓷系,以及漆艺专业,通过专门的工厂复制,把这些设计构想变成实物成品,来实现庞先生当年的设计,既了却了先生的愿望,也可以作为礼品馈赠贵宾,作为展品和产品,为现代生活服务,相当有意义。 

邵大箴(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北京画院筹划了这个展览,并再版了这本书,做了很多工作,在此我们向他们表示感谢!最后请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吴洪亮先生为我们简单说几句话。
 


吴洪亮(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 
谢谢邵先生!感谢各位先生、各位前辈来到北京画院。今天我们做的一点点工作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我第一次看到庞先生的作品是在广东美术馆,后来在常熟美术馆看到庞先生这些惊人的作品,首先是庞先生这样的作品、这样的人感动了我,才有今天的画展。庞薰琹作品展是我们举办的“20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系列展”中第12个展览,希望通过我们的工作,勾勒出20世纪中国伟大的艺术家的全貌。我们希望通过我们的工作,表达对前辈的尊敬,也为后人做出一些贡献。谢谢各位,谢谢各位老师。